第四章  久隶曲端  深痛内耗 打印本文 打印本文  关闭窗口 关闭窗口  
作者:柳林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6/1/10 17:28:56  文章录入:gohwu  责任编辑:gohwu
 

第四章  久隶曲端  深痛内耗

 

秦、陇地区物产丰富,士马精强,夙为宋王朝所倚重。陕西六路宋军在抵御西夏、平定方腊、救援太原的战争中曾发挥了重要作用,但面对金军的大举入侵,由于多年征调他顾,损失残重,加之建制重叠,将帅离心,战斗力远非昔比。在金军第一次入侵陕西时,西路宋军战场上的损失并不惨重,但各路之间、将帅之间的矛盾日益突出。

当时朝廷在陕西的部队有两个序列,一支是河东经制使王统领的经制司部队,另一支是陕西六路经略安抚司的部队。六路帅臣分别为:鄜延帅王庶、环庆帅王似、泾原帅席贡、熙河帅张深、秦凤帅李复生、永兴军帅郭琰。建炎元年正月金军攻破长安后,陕西制置使钱盖令鄜延帅王庶兼节制环庆、泾原兵拒敌。王庶在金军撤退时,传檄两路出兵,乘金军掠夺陕西满载而归之机予以截击。命令下达后,环庆帅王似、泾原帅席贡自恃资高望重,不想受其节制,表面应付,实不出兵。

金大军到咸阳,见渭河以南义兵遍野,不得渡河,便顺渭水东归,退守同州、河中府一带,伺机而动。其右军入鄜延,攻康定,围龙坊。王庶急遣将率兵拆断敌军来路桥梁,又令将官刘延亮屯军神木峡,断其归路,金军始退。当时鄜延人担心金兵深秋再犯,避难于环庆一带,多为当地人所劫杀。泾原统制曲端乘敌退收复秦州,凤翔、长安均被义军收复。这时金军盘桓于冯翊河一带,王庶不思敛兵保险,再次传书约王似、席贡出兵逼金人渡河。似不予回书,贡阳许发兵四万,实迁延不出。

王似、席贡虽骄,尚有分寸可言。而吴玠跟随多年的直接上司、被陕西军民寄予厚望的曲端,在拥兵自重、争权夺利的内耗中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费解。曲端,字正甫,镇戎军人。1127年泾原帅席贡用为统制,实握泾原兵柄。泾原军是当时陕西六路宋军中人数、给养、战斗力最强的一支军队。手握重兵的曲端在金军西进时,始终没有一次正面接触,唯一的一次抗金战斗就是派吴玠在青溪岭阻敌。当时河东经制使王在金军入侵后从陕州逃归汉中,朝廷除知凤翔府。东京留守宗泽又承制以王庶权陕西制置使,曲端权河东经制使。11286月,朝廷正式任命知延安府王庶为龙图阁侍制,节制陕西六路军马;将曲端提升为右武大夫、吉州团练使,节制司都统制。但曲端自命不凡,不愿隶属王庶部下。

7月,金军发动了对南宋的第二次入侵。出兵之前,金军高层将领在用兵去向上曾出现分歧:河北诸将主张暂停陕西用兵以并力南伐;河东诸将认为陕西与西夏为邻,事体重大,兵不可罢;左副元帅宗翰认为:“初与夏人约夹攻宋,夏人弗应。而耶律达实在西北,彼必谓我有急难,将乘间窃发以牵制吾师,非计也。宋人积弱,河北不虞,宜先事陕西,略定五路。既戡西夏,然后取宋。”(《金史·宗翰传》卷74)宗翰主张先舍江淮而专事陕西,诸将无能识其意者。最后金主决定两路用兵:一路继续南下穷追赵构以实现灭宋立藩之目标,一路由娄室统帅平定陕西。

娄室军从解、蒲(今山西解县永济)渡河,先从中线突破。8月攻克华州,取下邽(陕西渭南)。9月败宋兵于蒲城,连破同州、长安。王庶召曲端及诸路帅在雍州(西安)、耀州之间会合,与金军决战。曲端先以未见朝廷任命文书为由推辞,待王庶派人送去文书后,又以自己将上奏请辞为由拒不来会。其他将领也没有亲至,仅席贡派统制官庞世才领步、骑万人来会。王庶无奈之下,收回成命,让曲端还旧任,并亲调陕西节制司将官贺师范、别将王宗尹分别赶到耀州白水,又令泾原、环庆两路出师为援。二路帅司分遣偏将刘仕忠、寇鲩与贺师范会合,所带兵不足一万人。

贺师范、王宗尹、庞世才、刘仕忠、寇鲩陆续赶到,宋军勉强完成了一次集结。王庶准备前往耀州督战。这时曲端有些后悔,接连发出两道公函:一道告诉王庶他已率节制司军马赴军前效力,另一道是阻止庞世才出兵。王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好撤销了对曲端的免职命令。曲端重掌节制司兵权后并没有赶往耀州参加会战,而率节制司主力——泾原五万精兵屯驻在淳化。王庶调集的参战部队在彬、耀之间的八公原与金军相遇。战斗中,由于宋军兵力不足,又缺乏统一指挥,加之贺师范轻敌,很快就以宋军失利而告终。贺师范阵亡,刘仕忠、寇鲩各自回军,曲端坐得泾原兵柄。

与曲端相反,孟迪、李彦仙等义军首领以抗金大局为重,自愿接受王庶指挥,积极参与抗金斗争。曲端对此一直怏怏不快,担任节制司都统制不久,就发布公告,以金军已归,战事已停,勿误农时等理由,下令将渭河以南的义军全部遣散。

11月,金军得知义军已散,王庶又与曲端不协的消息后,再次集中兵力进攻鄜延。康定成为第一个攻击目标,守将王宗尹抵挡不住金军主力。王庶闻讯后迅速率鄜延军回防,并急调曲端领兵抗敌。王庶从鄜州来路赶回,令庞世才、郑恩从延安来路阻击。金军很快攻陷了位于鄜、延之间的丹州,接着又攻延安府。

在此危急关头,不见曲端消息,王庶又派属官鱼涛督促曲端出兵。曲端表面答应出兵而实无动静,当其随军转运判官张彬问发兵日期时,他却振振有辞地说:“我暂未出兵,是在权衡陕西与鄜延的轻重利害。如果出兵鄜延,金军长驱直入,则陕西全境陷入敌手。不如直抵巢穴,攻其必救。”当时他声称与吴玠分别出兵取华州、蒲城。后来,曲端派吴玠攻取华州,自己并未攻蒲城,而领兵绕过耀州的同官、彬州的三水镇一带,最后在距金军500里之外的襄乐与吴玠会合。曲端用自己的行动将自己的谎言戳穿:攻其必救是名,保存和扩大实力才是实。

延安府东城失守后,西城由权府事刘选与通判魏彦明分地而守。彦明与其子之道率军民死守,并拿出全部家资赏军,将士用命,军民同心,在金军昼夜不停地围攻下,坚守城池13日,士多死伤。最后府城后门先破,刘选与马步军总管马忠皆弃城而逃,独彦明父子坚守到城破,不屈而死。王庶与自兴元赶来的王救兵方到甘泉(今县),延安城已破。

金军出兵鄜延时,娄室亲率一军攻取麟、府、丰三州。早在靖康元年金军二次围攻太原时,就因收回天德、云内八馆之地而与夏国失和。后金军趁三州领主折可求、折彦质率军勤王之机,劫持宋同知枢密院事聂昌代朝廷便宜行事,单方划定与西夏边界,将三州并入西夏。当时知晋陵军(陕西葭县)兼岚石路沿边安抚使的徐徽言断定这次割地是金人矫诏,于是在金军撤走后将夏军赶出三州。待折可求回来,仍将三州交给他管理。娄室捉住折可求之子,逼其将三州及九个堡塞交出,河西三州再次沦陷。金遂以降将折可求为向导,进攻晋陵军。当时的晋陵西接西夏,北接河西三州,东临失陷的延安。徽言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组织军民坚守城池,金军一时难以攻下。后来金军截断上游水源,城中两名裨校打开外城门出降,致使城破,徽言被俘。娄室惜其才勇,真心挽留,徽言拒降而死。

延安失陷后,王庶退至宁州,把鄜延军暂时交给王,自带百余骑到曲端所在的襄乐劳军。这时的王庶并没有估计到曲端的出格,仍以节制使的身份出现在曲端军中,并以节制副使之职来笼络曲端。曲端治军向来严不可犯,王庶来到军中,每进一个门槛,都要从骑减半,到帐前时只有数骑相随。曲端让王庶居中军之位,先以戎服行廷拜之礼,然后与张彬、高中立等部属一同参见。先礼之后,立刻翻脸,厉声责问延安失守原因,并讽刺说:

“节使固知爱身,不知爱天子城乎?”

王庶见曲端翻脸,反问道:

“吾数令不从,谁其爱身者?”

曲端大怒,本想立即诛杀王庶而夺其兵权,但又怕名不正难以服众,于是暂将王庶关押军中,连夜赶到宁州,请陕西抚谕使谢亮诛王庶以上报朝廷,被拒绝。曲端回到军中,责夺王庶节制使印,并将其随从拘捕问罪。河东经制使、知凤翔府王在金军撤退时,曾派部将刘彦希、王择仁分别占领凤翔、长安,准备收复失地。曲端“欲扰其功,擅斩凤翔将刘彦希(清·全祖望《曲端论》)”,并收编其部属。

这时王率两军在庆阳,曲端派人去召见,未答应。正好有人向曲端告发军过彬州时有掳掠扰民行为,曲端一听大怒,立命统制官张仲孚带兵召,并交代如不从可当场斩首来报。仲孚赶到庆阳时已离庆去蜀,仲孚立刻去追,不及而止。赶走了王庶、王之后,曲端将二王所属兵将并入自己麾下。就这样,陕西节制司的大权完全落到曲端手中。

11292月,朝廷任命龙图阁侍制、知延安府、节制六路军马王庶为陕西经制使,泾州防御使、陕西节制司都统制曲端为鄜延路经略安府使、知延安府。曲端不想离开泾原军,就以延安残破,未可居为由,让知泾州郭浩权鄜延经略司公事。

在当时,象曲端这样坐观金军入侵无一旅之赴仍盛名不倒,平步青云;甚至擅杀宋将也无人言过;抗命不遵,贻误战机竟不予问责;抢班夺权犹能得到认可。从陕西宋军的这些内耗和朝野舆论的如此颠倒中不难看出:南宋朝廷的昏聩和懦弱已经到了极点,而陕西抗金形势即将出现的危局已在所难免。

对曲端和西路军将领之间的这些内耗行为,吴玠吴璘兄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但作为顶头上司,他们既不能苟同,也无法阻止,只能深痛在心,牢记教训。王庶与曲端在他们心中泾渭分明:王庶虽懦,犹能亲临前线,积极组织抗金斗争;曲端虽悍,却只会在宋军内部恃强凌弱,面对强敌常常按兵不动。这种态度虽无文字记载,但从他们青溪岭战斗中力战抗金,义无反顾的表现和战后将临阵溃逃的兵士斩首示众,以及后来的种种行动中完全可以看出。

不管曲端出于什么目的,当时泾原军确实在窝里斗中得到扩充,兵多将广,加之训练有素,成了陕西六路宋军中最强大的一支军事力量。后来宋、齐对垒中涌现出的主将,几乎都出自泾原军。

吴玠虽是曲端部下,但从《吴武安公功绩记》中“侯(玠)与端起兵泾原,招流民溃卒,捍御金兵。所过人供粮秸,道不拾遗。猛士如林,甲兵蔽野”的记载来看,泾原军的建设,也有吴玠的一份付出。而宋人周密《齐东野语·曲壮闵本末》所载当时陕西民间流传的“有文有武是曲大,有勇有谋是吴大”则说明在当地军民的影响中,二人是并重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以官位和名气被看重,后者则以战功被看重。把上述两则史料并读,可以互相得到映证。

吴玠与曲端一样负有盛名,在治军和战略决策等方面也不乏相似之处,但在抗金态度、临敌制胜的才勇、个人品节和胸怀上却判若两人。这是后来两人出现分歧和矛盾的根本原因,也是两人在抗金战场上此升彼落的决定性因素。

金军第二次入侵期间,吴氏兄弟没有正面当敌,但参加了三次战斗。第一次是112811月奉曲端之命攻取华州。华州虽然在金军进入陕西后即被占领,但并无重兵把守。吴玠没有费多大气力就攻下华州,并收复了长安。据《吴武顺王碑》记载,吴璘在从兄复华州之前曾在三原境内迎战金军,败金人于下邽,并亲手斩杀金军骁将千户乌哩页。这场战斗无确切记载,按时间、地域推,当在攻取华州或收复长安的途中。

第二次是1128年冬擒杀史斌之战。史斌是当时活动在汉中一带的没有打着官军旗号的义军头目之一,曾参加过宋江起义。相传《水浒传》中出生在陕西华阴县九华山史家庄的梁山好汉九纹龙史进,其原型就是史斌。11267月,金军攻打关辅,关中难民向四川逃难,途经兴州,知州向子宠组织官军阻止难民入境。数万难民进退无路,饿殍遍野。史斌率难民揭竿而起,一举攻占了兴州(陕西略阳),并自立为王,关中不少州军都来响应。于是史斌领兵“破武休,入汉、利,窥剑门(《宋史邵伯温传》)”,其势颇大。后来川陕宣抚副使卢法原与河东经制使王夑?共同击败史斌,收复了兴州。1127年冬,史斌再次争夺兴元(陕西汉中),统制官韦知己等领兵相拒,不得入,退至关中。后来被义军首领张宗诱至长安,分散其众,打算各个击破。吴玠就是这时奉曲端之命追袭史斌,直追至长安县东南的牛犊镇擒获并处死。吴玠因此功提升为右武大夫、忠州刺史。吴璘升永兴军路书写机宜文字,移辟秦凤路兼统领五军军马。之后曲端又出兵袭杀义军首领张宗于长安,收编了其部属。

第三次是1129年春吴璘平定王札手兵变。在金军南侵之初,陕西和中原地区一样,也出现了两种性质不同的队伍——义军和兵匪。前者由有正义感的农民组成,以抗金为目的;后者多由宋军中的散兵游勇组成,以趁乱抢劫为目的,“恣为剽掠,有甚于贼”(《中兴小记》卷11)。王札手属于后者,聚集了几万溃卒活动于长安以西的户县、杜陵一带,连破官军,并执永兴守将张公辅取而代之,其势甚大。吴玠派弟璘带其手下不足千人讨伐。吴璘先让两名兵士提前赶至敌营,飞箭传书:“明日破贼,立旗为表,先降旗下者除其罪。”敌兵见书后开始动摇。吴璘领兵连夜出发,天亮时相遇。即将开战,敌阵先乱,奔降旗下者无数。璘军乘势杀入,敌将败阵,退据高地。吴璘派骁将敛旗息鼓,以轻兵断其后路,敌兵大败。王札手被斩,部属千余人被俘。这次平乱后,吴璘以功升为武翼郎(武阶42级)合门宣赞舍人。吴璘早年从兄破敌,屡立战功。这是他单独指挥的一次战斗,姑且不论战争的性质,仅从战斗过程看,虽然以少敌众,但他沉着应敌,指挥有方,在攻心、择地、寻机、决断等方面展示出少有的军事指挥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