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波:中国互联网就是一个“想赚钱”的东西 打印本文 打印本文  关闭窗口 关闭窗口  
作者:吴晓波  文章来源:虎嗅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4/12/5 15:23:50  文章录入:scwuxuehui  责任编辑:scwuxuehui
 

 著名财经作家 吴晓波

本文是吴晓波先生在今天上海举办的由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和上海市人民政府共同主办、总局网络司和上海市文化广播影视管理局承办、中国(上海)网络视听产业基地协办的第六届中国网络视听产业论坛上的主题演讲。吴晓波以一个60后的视野和锐利去纵论了中国互联网的前世今生乃至未来。

其实我对网络视听行业的发展没有什么想法,因为我是唯一的一个“局外人”,我和这个行业唯一的关系,就是今年在爱奇艺上开了个“吴晓波频道”。他们给我一个数据,每期收看人群里面,有70%多以上是80后,90后占1/3。这是我特别吃惊的一个数据。我长期在财经写作,是一个特别枯燥的行业,很多年来我的读者大概有是50后、60后、70后。这次开了爱奇艺的频道,另外还在腾讯的微信里面也开了一个公众号,公众号的后台数据也差不多,80后占60%多,很感谢互联网,感谢这些平台能够让我的读者年轻了10岁,这是互联网给我的很大福利。

我们这一代人的身上,改变我们最大的确实是互联网。前两天我在北京和互联网业界的老朋友在聊天,我们回忆一个问题,谁发明了互联网这个词?最早翻译进来的时候叫信息高速公路。后来我们怎么算、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大概知道这个名词在正式的媒体上出现,应该是1994年底,1995年的二季度左右。

“互联网”:非常天才地概括了该技术的几乎全部特征

大家觉得,这个名词其实非常的“天才”,概括了这个技术几乎全部的特征,首先是“互”,改变了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一向以来单向传输的模式。另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把熟悉、陌生的人在虚拟的世界联动起来,第三是形成了虚拟的网络,首先是信息网络,后来变成商品信息的网络,未来有可能变成娱乐、支付信用的网络,所以“互联网”三个字确实非常非常天才。中国互联网,早期是亦步亦趋,在美国互联网的阴影下发展而来。发展到今天,中国互联网在很多方面,特别是在商业应用方面,对美国造成了全面的超越,我们的上网人口在去年超过了美国,现在的智能手机每个月的出货量是美国的3倍,电子商务的利润率、阿里巴巴的净利润率去年是38%,亚马逊他们看了要疯掉了。中国腾讯等网络游戏的巨额利润,也是美国难以想象的,中国的互联网发展现在的确非常迅速。

我们怎么能够在一个全球化的背景下审视中国互联网的崛起?现在反倒变成一个问题。我最近在写《腾讯传》,花了很大的精力研究互联网的企业和产业,我谈谈我的粗浅看法。

世界有两个互联网:一个美国style,一个中国style

首先我们在互联网领域看到,这个世界有两个互联网,一个是美国式的,一个是中国式的,这可能也是全世界的基本格局。但是在很多模式、价值观方面是完全不一样的。美国互联网在硅谷的诞生,在精神上延续了1968年北美学生反抗运动的结果,这批人在美国西部地区,保持了颠覆现有秩序的精神。90年代中期,雅虎上市的时候,《商业周刊》登了一个杨致远的照片,我记得那是20年前的景象,但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杨致远坐在一个老板椅上,穿着牛仔裤,光着脚。

这是第一个上《商业周刊》光脚的企业家,代表极端、极客的精神。第二,美国互联网的发展是时空的,处在分享、失控的状态。第三,是外生性的,美国希望通过互联网向全球输出他的价值观。第四,他认为是“不作恶”,价值观的底非常鲜明。

在中国,我们看到的互联网发展和美国非常不同。中国互联网的诞生从第一天起就是一个“想赚钱”的东西,和精神层面的关系并不是很大。中国互联网第一批的,像张朝阳等,他们讲述的第一批就是商业类的,就是想赚钱,是被一群非常务实的人所统治的。第二是从一开始就是被控制的状态,寡头特征明显。现在我们由PC端转移到手机端,今年我看了艾瑞的数据,我们现在每天使用最多的20个APP里面,属于BAT的有3家公司。比如我们只有一个社交网络,在美国会有很多的社交网络。第三,我们整个是内生性的,面对中国人口红利和商业模式的创新。第四对所有互联网公司的评价,基本上是没有价值观只有价值,我们用市盈率来评价。

中国互联网的过往20年,商业上我们取得巨大的成功。从94、95年开始北京有了第一个局域网,到2004年左右,我们花了10年左右的时间,中国的互联网对美国互联网全面抄袭。当时所有的人都在说,模仿是最大的创新。这在商学院里面也讲得通,也是商学院的经典理论。所以,无论做门户也好,做搜索也好,包括像QQ,也是一个全面的模仿。搜狐最早的名字SOHOO,对雅虎的模仿,现在是SOHU。之后互联网泡沫,中国的互联网开始寻找自己的道路。

2001年,网易通过短信方式实现盈利,之后百度找到了竞价排名,腾讯找到了虚拟道具的模式,到了2004、2005年后,出现了全面的反弹。中国互联网业界里面自信心越来越大,我印象很深,2001、2002年我们开互联网会议,基本上4个演讲的有2个是美国人,美国人会讲趋势、技术。2004、2005年,中国人越来越统治这样的论坛,基本是中国人讲自己的故事,美国人也不太看得懂。

我写《腾讯传》,他们和我说,美国人到2009年的时候才发现深圳有一家公司叫腾讯,很厉害。2008年他们都不知道腾讯,看互联网都是在上海、北京来看的。2004-2014年,中国互联网公司形成了全新的商业模式,我们叫BAT,我们和美国不一样,和亚洲地区的也不一样。我们的网络视频、网络游戏,中国很早是全面的模仿了韩国、日本的模式,但是今天龚宇、刘德乐,他们领导爱奇艺、优酷,他们未来的模式一定是“中国模式”。中国人均的人口红利的想像,是别的国家难以想象的。刘先生说优酷5亿用户里面,人均只贡献了8块钱。刘先生是做财务出身的,如果到10块钱很快翻身,到16块很赚钱,到24块钱比阿里巴巴都赚钱了。这个商业模式的创新,已经是完全不一样了。

互联网中国模式:第三次浪潮产生的结果对第二次浪潮的再造

如果把中国和美国做另外一个研究,互联网在过去20年里面,对中国社会的改造、影响,远远大于对美国社会的改造、影响。我2005年去波士顿做了4个月的访问学者,2005年美国人就和我说,现在我们很少谈互联网,我们主要谈怎么克服癌症,怎么可以把海水变成淡水,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新的,以生物科学、材料、能源革命为主的革命浪潮。中国在过去10多年来,中国最大的变化来自于互联网,我们用信息化革命的手段,再造非常陈旧的社会体制和非常陈旧的实业、传统行业。中国现在是处在一个“第三次浪潮产生的结果对第二次浪潮的再造”,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国式道路。

比如在传播方面,由门户到博客、到微博、微信,使公共社会的舆论环境出现了变化,每个人现在可以在网络上表达你的思想,虽然边界非常清楚。我们获得信息的方式,也不是来自由上而下的管道,传播角度来说已经越来越“平”。中国这个国家由传统的农耕文明国家向现代国家的进程中,互联网在我们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

社交网络,1999年3月份QQ诞生,中国第一次出现了一个虚拟人,也就是QQ人。QQ人和传统人来说最大的区别,我们原来生活在街道、单位里面,QQ再造了一个虚拟的人,使我们可以找到虚拟空间里面的找到另外一个人。今天中国主要的互联网消费人口是从QQ人开始,从QQ人到QQ空间到微信朋友圈到陌陌,这使中国人,虽然我们每个人有户口,但是虚拟世界里面我们摆脱了户口,成为自我解放的人。

第三是电商,阿里、京东,对实体经济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中国的实体经济,原来中国的营销模式,北上广深先打下来,再打市级、县级再到集镇。有了互联网之后,全部被挤平了。昨天我看到一个新闻,中国最大的羽绒衫公司,今年上半年关了6000多家连锁店。这说明,世界彻底被扁平了。服务业的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电商,对实体经济的影响,一方面是摧毁式的,一方面是再生式的。

信用方面,是互联网金融。一方面对传统银行造成巨大的冲击,如果不是3月份银监会停止了虚拟信用卡和虚拟支付,到今天可能各位口袋里的信用卡都不见了。另外一个很大的贡献,终于在一个大数据的平台上面,终于建设了每个人的信用和企业的信用。我们现在每一笔消费,每一个出行,包括每一个视听都是被记录在案的,我们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透明人”。因为这样的透明和大数据,使每个人在未来,互联网帮我们建立我们的信用体系,帮企业建立企业的信用信息。今年阿里巴巴推出外贸贷,不需要抵押,最高限额1000万。阿里能够做,因为这些企业,所有的外贸数据都在阿里的大数据平台上可以跑出来的。

在传播、社交、电商、信用方面,其实美国社会在这几个方面得到的改造,比如美国人的信用体系,很多年前就建立起来了。电商的部分,也没有中国冲击那么大。美国人的亚马逊等,美国的实体经济和连锁服务业的冲击,远远没有中国这么大。美国人对社交的喜好度和疯狂度也没有亚洲人那么大。当年短信的时候,我研究过,美国人一年用的短信,相当于我们一天的春节拜年短信量,想想我们对社交的疯狂。

未来:大数据,把每个人变得非常透明

未来,谁也看不清楚,我们都活再一个非常不确定的世界里面。但是我觉得在原来非常非常陌生的概念会对我们进行改变。中国手机每年季度的出货量是9000万左右,几乎所有的商业关系、社交关系、信用体系和学习模式,以及对娱乐的需求,大规模的向手机端做转移,已经变成了我们身体中的一部分。

中国人每一天在手机上消耗的时间是3小时,比我和我女儿、太太谈话的时间都长。这3个小时是被切割的,是由5分钟、15分钟、20分钟、30分钟这样被切割、组合的。手机,把时间剁成了碎片。接着是物联网,98年的时候有一本书,当时我们看到的时候觉得很难想像,当时预言未来所有的商品都有一个芯片,任何一件衣服、眼镜、餐桌甚至一幢大楼的砖头里面都会有芯片,世界由芯片构成。16年前我们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震惊,因为芯片非常贵,但是我们现在觉得会变成事实。现在,这个在技术当中已经被攻克了。

大数据,把每个人变得非常透明,每个人的消费行为变得非常透明,最终让世界变得非常透明。以后,利润不会是在信息不对称当中产生,而是在技术的本身、创意的本身产生。为什么现在大家非常看好文化行业,看好软件开发?很大因素来自于这个地方。未来,会有圈层,每个人活在自己的圈层里面,60后、70后对90后的消费习惯非常非常陌生,未来会变成圈层化,这在娱乐行业应该非常明显。

我前些天问女儿,你最喜欢的歌星是谁?她说是鹿晗,我都不知道谁是鹿晗。我只知道姚晨,姚晨今年出了一个事,前男友说她出轨,微博有40万条跟贴,我觉得很厉害了。鹿晗在今年七夕说了“大家好”,跟了1732万条跟贴,超过了世界基尼斯记录,非常难以想象。在90后的圈层社会当中,所喜欢的娱乐明星和所欣赏的商业行为,是他的父辈完全难以理解的。未来,你问一个大学毕业生他所了解的运动鞋品牌和亿万富翁、喜欢跑北京马拉松喜欢的运动鞋品牌,完全是不一样的,未来社会会变成圈层化。

金融革命,未来金融业会发生非常非常大的变化。我认为中国在下一个经济周期里面,中国会变成一个金融资本主义的国家。

视频,我把我以前从艾瑞拿到的PPT调出来,这是在吴晓波频道里面做了一个“谁统治了我们的手机”,这个数据我看到很震惊。中国人使用的APP当中,最常用的20个有7家是视频网站。三分天下,被视频所统治。这个行业,确实处在一个井喷的前沿。

未来,这些事情都会一一发生。实体经济会越来越被讨论和互联网有什么关系。

前两天我去泉州,泉州有中国最多的运动服饰、运动品牌,有11家上市公司来自这个行业。我看了3家企业,惶惶不可终日,不停的关店,消费者在流失,每个CEO都在讲我们和互联网有什么关系。有一个CEO和我说,我看了《亲爱的》之后,我就想我能不能在我的运动鞋里加一个芯片,卖给中国的孩子,这样孩子丢了之后可以找到。他们找到百度合作,真的开发出这样的鞋子,和中国三大运营商谈了流量包年的协议,有了这样的芯片,孩子丢了比较容易找到,另外孩子每天走了多少路,你的脚步是否稳定,这些大数据都可以传输到后台,对你孩子进行分析。这样的一些事情,在传统的制造业中正在层出不穷的发生。

“我百分之百的信息来自朋友圈,社交几乎控制了我所有的信息”

社群,今年所有的行业,特别是文化行业里面,比较糟糕的还是报纸行业。报纸行业,今年应该说是陡状地下滑。我们有一个蓝狮子的出版公司,我们2010年的时候就出现了一个情况,纸质图书每年20%到25%的下滑,同时销量部分,网店的销售部分每年以50%的增长。2010年,传统出版业已经发生了这样的情况。之后,是出版业的转型、洗牌。这个行业,在报纸行业也发生了,未来很可能在视频行业发生,这是不可逆的事件。

当所有的信息传播由单向精英创作式的传播,变成每个人在社交的信息流里面通过非线性的阅读,从政府到每个企业、每个个人都在想一个问题,我们怎么生产一个新闻,以及让老百姓可以看到这个新闻,这是非常大的问题。包括我个人的消费体验,我几乎已经不看任何的新闻客户端,不仅不看报纸、不看电视,对新闻客户端也不看了。以财经观察为生的一个人,我百分之百的信息来自朋友圈,社交几乎控制了我所有的信息。知识供应,我作为60后,之所以要搞“吴晓波频道”,我首先要感谢爱奇艺为我开这个不娱乐的节目。我发现长期以来我的专栏写作、图书写作,造成了我的受众非常老化,我必须要让我的思想融入到更年轻的族群,拥抱互联网。

未来我认为会发生的事情,是世代的交替,我曾经做过一个有趣的调查,当前的中国互联网的“统治者”是哪个年龄段?在什么时候创业的?我后来发现新浪、搜狐、网易、百度、360、京东等等这些人,进入互联网的创业时间是1998年四季度到1998年的四季度。16年前的种子,由这波人发芽,他们通知了中国的互联网。中国每年的创业人口大概是240万左右,100%是80后。互联网运用人口,也主要是80后、90后,这是未来10年的事实。80后、90后、00后的朋友,如何把1964、1974年后的朋友“干掉”,或者1964到1974的朋友用资本方式来“控制”他们。

这样的变化,会在不同的行业当中发生。最终的一个问题,是我们这个国家,能够利用互联网,从1990年硅谷跑出来的这个魔鬼,能让我们这个国家真正走向开放,互联网的本质精神是自由、开放、失控,最后一句话是汤因比的:自觉能力的提升与丧失,是判断文明兴盛与衰落的最终标准。这样的情况,依然发生在我们的互联网行业。

我的演讲完了,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