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莫愁的长诗:那一年 我5岁 打印本文 打印本文  关闭窗口 关闭窗口  
作者:吴莫愁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3/2/5 14:21:18  文章录入:OK  责任编辑:OK
 

 

 

吴莫愁写给过世的父亲的长诗

那一年,我5岁。

  关于童年最多的记忆就是跟一群大人在大篷车上四处颠簸。
  每到一个地方,或是城市不喧闹的角落,或是淳朴气息的小镇中央。
  停车,打起氙气灯,一群大人匆匆忙忙的开始化妆,用粗劣的化妆品装扮起各种夸张的表情。将音响调到最大声,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
  晚饭后,这里有一场表演!

  那个时候我总是喜欢跟在一个大光头的后面,他长得很酷。
  看他自己略施眉黛,涂抹朱砂,
  他总是不经意的会转过头来捏一下我的脸蛋说:
  宝贝乖,听话,等表演完了教你唱歌。
  然后我总是伸出小手跟他拉钩:
  一言为定啊,《种太阳》我早就学会了。
  妈妈帮他佩戴假发,一边叮嘱他少唱几首,别高兴过头就忘了注意身体。

  华灯初上,氙气灯旁边围绕着热情的飞蛾。
  或是摇着大蒲扇的老奶奶,
  或是头发涂满摩斯的小伙儿,
  看着大篷车里并不明亮的灯光下,
  光头爸爸和他的朋友们卖力的换取稀稀松松的掌声,
  还有他们为光头变身美女发出的惊叹,
  也许还有几句笑骂。

  爸爸每次唱完一首歌,就会指着角落里的妈妈说——
  这首歌,送给现场的各位好朋友们,还有我最爱的妻子。


那一年,我9岁。

  我已经开始上学,
  爸爸的大篷车随时出现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我便开始期望着每一个假期,
  只有这时候我才可以跟着大篷车一起快乐的奔跑,
  爸爸还是光头,
  我已经会唱他教给我杨钰莹和毛宁的《心雨》

  光头爸爸逐渐的有了皱纹,
  每次化妆的时候都需要多铺几层粉底,
  我站在他的后面偷偷的告诉他,
  这学期的语文老师我不喜欢她。
  爸爸回头抱起我放在腿上:丫头,爸爸老了,化妆不漂亮了吧?

  晚上的时候,还是那样有些昏暗的灯光,
  只是大篷车始终是停在不同的城市,
  台下永远坐的是不一样的观众,
  除了妈妈还是站在一旁的角落。
  爸爸拉起我到台上。
  说这个是我的小丫头,
  我们一起合唱《心雨》送给各位好朋友还有我的妻子。
  爸爸唱女声,我唱男声。

  演出完毕后,妈妈帮爸爸拿走沉重的头饰,
  卸妆完的光头在灯光下有些惨白,
  脸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他捏着我的脸说,
  丫头你不错呀。快要超过我了呀。
  妈妈说,你的丫头,自然随你。
  我悄悄的趴在他的耳朵上:
  我可不可以和你一样,我也想留光头。

  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候,
  每到暑假,
  大光头领着小光头,开着大篷车走遍整个中国,
  妈妈嗔怒:
  这两个长不大的孩子。


那一年,我13岁。

  我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大人,
  大篷车已经破旧,
  爸爸还是光头,
  脸上有了皱纹,削瘦,但是依然非常酷。
  我依然是他世界上最爱的丫头,
  他依然是世界上最酷的老爸。

  每到暑假,依然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我还是跟着大篷车快乐的奔跑,
  在台上疯狂的蹦跳,
  大声的唱《爱的主打歌》
  爸爸依然唱那些熟悉的老歌送给观众和妈妈。

  爸爸拉着快比上他高的丫头坐到腿上,
  丫头已经超过爸爸了,
  我抱着爸爸的光头,
  那以后就我来教你唱歌吧。
  妈妈让我下来:
  她都这么大了你还抱着她。
  爸爸说,再大不还是我的丫头么。

  开学之后,我开始上课,
  爸爸带着大篷车在外面演出,
  一次,我在写作业,
  我听到了大篷车的声音,
  我冲出门外看到的是大篷车里的一个叔叔走出来,
  我大喊:光头老爸,快给丫头现身。

  叔叔拉起我和妈妈塞到的大篷车里往医院赶去,
  妈妈没有说话,
  只是眼里的泪水珠子一样洒了一地,
  大篷车的马达就像是在轻轻的呜咽,
  我没有说话,
  只是突然感觉心里疼的难受。


  那一年,我只有13岁。

  推开病房门口的一刹那,
  妈妈撕心裂肺的痛哭几声昏倒了过去,
  我看到爸爸安静的躺在那里,
  我扑过去抱着他的光头:
  嗨,老爸,你丫头来了,你快起来。

  我很生气,他没有理我,
  我抬起身看着他,
  他现在真的好瘦,
  眼睛闭着,可是还是那样的帅气。
  我拉着他的手:
  你是不是累了,都睡不醒,怎么这么懒。

  几个叔叔把爸爸抬起来,
  每个人都不说话,脸上挂着泪水,
  我赔他躺在大篷车的车棚里,
  大篷车呜呜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拉着他的手,
  回家之后,我们一起下车好不好。

  叔叔奋力的拉起我,
  使劲抱着我大哭,孩子,你爸爸走了呀。
  我挣脱他,
  不不不,你骗我的。
  下个暑假还要跟光头老爸一起在大篷车里演出呢。

  我倔强的不肯掉下一滴泪水,
  大概,只要我没哭,
  老爸就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真的就走了吧。
  13岁,大概是已经长大了吧。

  那几天妈妈像是疯了一样,
  我呆呆的看着家里突然多出来的忙碌的人们,
  奶奶抱着我,
  丫头,你哭吧,快哭呀,你是要憋坏了呀。

  我拉着光头爸爸的手,
  请请的在旁边给他唱歌,
  唱教我的第一首歌,《种太阳》
  唱我们在台上合作过的《心雨》

  我一直觉得,
  光头老爸一直在我的身边,
  只是,他的手好凉呀,
  我唱的不好吗,你怎么就不夸我了呢。
  你上次不是还说我已经超过你了,
  你是骗我的吧。

  老爸,我跟你说呀,
  这个学期我们新来的音乐老师夸我唱的好了呢,
  他说我以后上大学是可以学音乐的,
  他说我可以站在大舞台上发光的,
  我跟他说了,这些老爸都跟我说过啦。
  你不是骗我的吧?你怎么就不说话了呢。

  爸爸去火葬场的也是坐大篷车去的,
  几个叔叔阿姨抱住我,
  把我跟光头老爸的手硬生生的分开,
  我大喊,
  不要,你们不要抢我的爸爸,
  奶奶抱住我,
  丫头,你就让爸爸走吧,
  看到你这样他会难过的。

  妈妈过来打了我一巴掌,
  你闹够了没有!
  你让你爸死了都不得安稳吗?

  死?
  我还是听到了我最不愿意承认的这个字,
  我大哭,哭的趴倒在大篷车的脚下,
  大篷车越走越远,
  我的眼前越来越黑。


那一年,我16岁。

  大家都说我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开心果,
  天塌下来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
  大概就是没了光头老爸之后的样子吧。

  大篷车荒废在院子的角落里,
  有时候我会在车棚里坐上一整天,
  去看光头老爸在台上唱歌,
  他还是那样首先要自己报幕,
  他说要唱歌送给现场的好朋友和我的妈妈。

  老爸问我,
  丫头你说老爸是不是老了呀,化妆不漂亮了吧。
  我说,我学会了一首歌啊,
  《他和她的故事》我唱给你听呀,
  你再不进步,我就真的超过你了啊。

  往往唱完之后,
  我摸到的都是自己冰凉的泪水。

  一天有个同学说,
  那个谁,听说你爸爸死了啊,是真的吗?
  我跟他扭打在一起,
  我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跟他打架。

  老师说,你一个姑娘这么野蛮是有什么用吗?
  我说我不用你管啊。
  老师让我走,不要出现在学校里。
  我说走就走啊,谁怕你啊!
  世界上怎么就没有一个像老爸那样的人呢。

  我不敢回家,
  也不敢跟妈妈说我不在学校里了。
  我学会了吸烟,
  我学会了喝酒,
  只有在麻醉自己的时候我才会看到那个最爱我的老爸。
  他还是酷酷的光头,没有一点头发。


那一年,我18岁。

  我还记得,
  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光头老爸就告诉我,
  等我的丫头18岁的时候,我会开着大篷车让她唱遍整个的中国。
  可是,我好像早已经不会唱歌了。

  大家都说我像一个疯子,
  嗨,疯不疯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爱我了不是吗?
  我会伤心,
  我伤心的时候会坐在大篷车上发呆。
  大篷车也已经老了,
  轮子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憋了下去,就连车身也早已经锈迹斑斑了。

  朋友拉我去纹身,
  纹身师傅问我要什么图案,
  我要来纸笔,
  一遍遍的画着记忆中老爸的样子,
  酷酷的,
  光光的头上没有头发,
  他的眼睛是很有神的,
  画了一遍又一遍撕掉,因为一点都没有光头老爸的样子,
  纹身师看着图案问我,这个是谁?
  你纹个光头做什么,
  我说这是我爸爸,我要让他时刻跟我在一起,

  纹身师不再说话,
  开始构线,看着老爸的轮廓一点点的出现在我左侧的胳膊,
  我说我不要打麻药,
  他说会非常痛,我说我就是要痛。

  晚上回到家,妈妈看着我缠着纱布的手,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纹身!
  妈妈拉过我的手大声的斥责我:
  你干嘛这样不爱惜你自己,你就自甘堕落吧!看我拿刀给你刮掉!
  妈妈扯下纱布,
  她抱着我大哭,丫头,你要好好珍惜你自己呀,
  如果你过的不好,妈妈活着也是没意思的。
  你再这样下去,你爸也不会开心的。
  他还想看你唱歌呢。
  你都忘了吗?

  对啊。我怎么就只记得光头老爸的样子,
  就不记得他还教会我唱歌,
  还希望我好好唱歌呢。
  我抱着妈妈。
  光头老爸在手臂上,将我和妈妈拥到一起。
  那一年,我18岁,真正已经长大。

  我生日的那一天,
  我和妈妈一起卖掉了大篷车。
  那一天,我哭了,妈妈也哭了。
  我用力的抱着手臂上的爸爸,
  我悄悄地把方向盘拆下来放到自己的房间里,
  难过的时候,我握着它,
  能感受到老爸手掌的温度。

  大学入学考试,
  面试的时候我唱《他和她的故事》
  一个老师激动的跑过来拉着我说,
  孩子,你的声音里怎么会有的故事。
  我没有说话。

  那天,妈妈特别开心,
  我和妈妈第一次在家里一起喝酒,
  我给爸爸也倒了一杯,
  妈妈边喝边哭,
  妈妈醉了,我也醉了。
  妈妈说,光头,丫头要去上大学了,你看到了吗?
  我用力的亲吻左边的胳臂,
  我说,他肯定看到了呀。

  妈妈躺在我的怀里说,
  丫头大了,妈妈老了。
  看着妈妈染发剂遮不住的发根一片花白,
  泪如雨下。
  除了爸爸,我还有最爱的妈妈,
  我说,
  妈妈,以后,换我来养你吧。

  我开始很努力的学习乐理知识,
  开始练习发声,
  开始对着视频一遍遍不停的练习,
  开始疯狂的往琴房跑,
  累了就自己抱一下自己,
  我真的能感觉到老爸。


今年,我20岁。

  妈妈一个人承担着整个家庭的压力,
  从来都是把最好的都给我却不多说任何话。
  同学介绍我去酒吧唱歌。
  我跟妈妈说,我要去唱歌,
  妈妈担心是不好的地方,
  我说,放心你的丫头吧,坚强,
  我说,我身上还带着守护我的老爸。

  面试,唱《他和她的故事》,
  虽然我已经代表学校拿过很多的奖项。
  我是第一次在酒吧试唱,紧张的浑身发抖,
  我左右拿麦,
  右手紧紧握着左臂上的老爸,
  我只记得,最后整个喧闹的酒吧都安静了下了。

  5月份,天气已经开始炎热,
  一天表演完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姑娘,
  有个更大的舞台,你可以去试试。

  我来到了一个极其华丽的舞台,
  华丽到刺痛我的眼睛,
  我抓着左手臂,我强忍下眼睛里的泪花。
  妈妈说,丫头,老爸一起来了,你可以的。

  我唱《price tag》
  我带着老爸一起站在舞台上唱歌,
  我忘却了所有的悲伤,因为我的名字就是莫愁。
  5岁,
  我就跟着音乐大篷车看灯光下的老爸,
  9岁,
  我跟光头老爸在大篷车一起唱《心雨》,我唱男声,那个时候我是光头,
  13岁,
  我第一次,个人在大篷车里演唱《爱的主打歌》。

  老师问我,你跟谁学唱歌,
  我说跟我老爸,
  我老爸可厉害了,他是唱反串的。
  他有一个音乐大篷车,
  我曾经跟他一起走遍了整个中国,
  那个时候我们是一对欢乐的光头。

  老师问我,你爸爸还唱吗?
  我强压住眼边的泪花,洒脱的说,
  他不唱了,换我来唱了。

  老爸,你的丫头站在了这么又大又华丽的舞台,你看到了吗?
  老爸,你的丫头现在在和哈林学唱歌,你看到了吗?
  老爸,你的丫头和老师说了,要重新找回音乐大篷车,你看到了吗?
  老爸,你的丫头已经长大了,你看到了吗?

  老爸,丫头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