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根在哪里? ——阳星村祭祀延陵王之剪影 打印本文 打印本文  关闭窗口 关闭窗口  
作者:赖隹文  文章来源:清源论法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2/4/5 22:44:33  文章录入:gohwu  责任编辑:gohwu
 

里?

 ——阳星村祭祀延陵王之剪影

 

 

(华侨大学法学院2010级刑法硕士研究生)

 

也许,对于安溪县西坪镇阳星村的吴氏村民来说, 20111110日( 农历1015日)是一个绝非寻常的日子。这一天,燃续不断的鞭炮和烟花所产生的声音冲击波,借着空气媒介冲出四周的山野,响彻云天;鞭炮和烟花燃烧过后的滚滚白烟,犹如原子弹爆炸,形成蘑菇云,穿过濛濛雨滴,冲向半空,凝聚成一股巨大的烟雾层,空灵万丈。据说,这一次活动,单烟花炮竹就要花掉10多万元。天空下着秋雨,丝丝凉意不断袭来,使得向来欠缺抗寒基因的南方人不得不添上不薄也不厚的外套。他们冒着秋雨,以阳星村的吴氏宗祠(龟山祖宇)为中心,人来熙往,好不热闹。宗祠内,锣鼓喧天;宗祠外,烟花炮竹激情飞扬。在这样的气氛笼罩下,人们交谈得并不多,因为即使凑近耳朵旁大声呼叫,声音也会被吞噬和淹没,而更为主要的是,彼此间在那一刻无需交谈,有一种特殊的交流方式已经将其取而代之,那就是通过祭奉,共同表达对延陵王以及该村吴氏始祖逊谦公及妈,以及派下各位考妣的深切缅怀和深深的敬仰……


以上是我对今年1110日在安溪县西坪镇阳星村吴氏村民举行的恭贺延陵王诞辰大型祭奉活动的一个概览。


 

今年,我和我们班另外一位男同学,又一次受吴情树老师的盛邀,前往其家乡——安溪县西坪镇阳星村,观摩该村吴氏全族恭贺延陵王诞辰的重大祭祀活动。曾记得,我们第一次受邀去吴老师家乡是在去年的十二月,时间如飞,眨眼间已时隔将近一年。如今故地重游,本来应有一番闲游漫步的盎然之意,殊不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凉凉的秋雨。这些诗意浓厚的想法只能搁止,留存于脑海中慢慢构思和想象。其实前后两次来到阳星村,真正的区别并不在于头顶上的天空,而在于这片蓝天下、这片山峦间生活繁衍的人们。阳星村村民以吴姓为主,约占三分之二,共260户,共约1100多人(另外一姓是姓林的,共近100户,共约400多人,两姓的聚居地以村庄中的一条小水沟为界),在当地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姓。

 

今年,为了纪念吴氏祖先延陵王季扎公诞辰(据考究,每年的 农历1015日是其诞辰日),他们决定举行隆重的延陵王诞辰庆典,以表对祖先的追忆和缅怀,发扬祖先“三让王位”的谦让精神,吴氏村民们作了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我们俩跟随吴老师夫妇乘坐一辆汽车于前一天下午到达阳星村,无法全部看到人们在紧张准备时的忙碌和欢喜,但仍然窥见其中一二。

 

从阳星村村口到吴老师家里,尚有近 一公里的路程。因为村道不大,所以搭载我们的车明显放慢了速度,由此有了左右顾盼的时间。在这一小段路上,给我的一个感觉是,阳星村人气真旺啊。这一次,我看不到那些小孩子见到我们两个陌生面孔时略显好奇和羞涩的眼神,看到的只是停靠在路边的数量不少的汽车,这些汽车在可以停泊的村道旁紧紧挨着,显然地,现在阳星村也存在一定程度的停车难问题。村道旁的人家的家门口,总是能看到好些许人在忙碌地张罗,而忙碌的中心对象,是一头头健硕肥大的猪。据说,此次祭拜延陵王的主要祭品即为这些上等的宝猪,而且是每家每户都会宰一头宝猪敬献。阳星村的吴氏人家有260户,即是说,在庆典时,共有260头宝猪(平均每头猪的重量在260斤以上,总价值在100万元以上)同时摆设于吴氏宗祠的内外,可以想象那将是何等的恢弘场面。

 

我们的车在吴老师家旁的小坡上停下。刚一下车,不远处即传来一种深沉的尖叫声,仔细一听,那是杀猪杀出的声音,紧接而来的是一阵阵鞭炮声,那是吴老师邻居家在宰猪。今年,吴老师的母亲依旧养了一头将约260斤的大猪。吴老师乃一介书生,固然难以完成杀猪或者帮忙杀猪的使命,因为在专业分工越来越精细的时代,杀猪这种技术性极强的工作是需要专业人士才能妥当完成的。据说,当屠夫“着手”将那把锋利的杀猪刀插入宝猪的脖子处,宝猪发出激烈的呐喊声时,那头猪的主人就会同时点燃预先准备好的鞭炮,这也代表着那户人家的贡品、祭祀品的准备工作将进入尾声。在那天的傍晚,全村“杀猪声”此起彼伏,不断从农户家门口传来猪被杀时的阵阵嚎叫声。我在想,为何要在杀猪的同时放鞭炮,暂时仍不得而知,其实不得不承认,很多民间习俗做法要考究出所以然来是很难的。

 

我们到后不久,吴老师家也开始杀猪,我就有机会观看了整个杀猪的过程。吴老师介绍说,因为大家的猪都是今天集中宰杀,所以短暂出现供不应求的现象,请人杀猪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根据预定时间排队“候车”是必需的。一天之内如此多猪需要宰杀,杀猪好手们也其乐融融。按照市价,直接操刀杀猪者工价100元红包,其他帮忙按住猪防止其反抗者,工价20元红包,另加每人一包“红七匹狼”香烟。看来,民间杀猪行业在工价计算上也符合刑法中共同犯罪的一般归责原则,直接操刀者属于“主犯”,在杀猪过程中起了较大作用,所以获取对价较高;帮助按住猪手猪脚者属于“从犯”,仅发挥辅助作用,所以得到的对价也较低。


 

对于猪的一生来说,能够从一头极其普通的猪摇身一变成为祭供延陵王的宝猪,也算是其价值的实现及升华。围绕着猪的工作结束后,我等随吴老师前往吴氏宗祠。一路上,凡是路过之处,吴老师都会问别人以及别人同时回应问同一个问题:“杀了没有”?至于杀的对象是什么,并不明言,也无需明言。

 

其实这一天,阳星村的吴氏后人们已经短暂形成一种询问“杀猪与否”的惯性思维,并把它变成一种日常生活语言的问候方式,吴老师作为其中一份子只不过是在演绎这种惯性而已。

 

来到吴氏宗祠,发现宗祠外的空地已经摆满了桌子,估计有一两百个桌子,桌子分别有一高一矮相配套,矮的摆放宝猪之用,高的摆放其他贡品之用。宗祠内,挤满了烧香叩拜的人,加上宗祠内的空间并不很大,给人一种热闹的错觉。延陵王的画像被供奉在宗祠的中间,用帘子半掩,显得肃穆庄严。



 

据吴老师介绍,延陵王的画像(这幅画像在文革破四旧中被一些好心人保留下来)本来就长期存放在本村,但要举行重大的祭祀活动,必须到晋江安海的灵水泰伯庙取得延陵王的令牌。早在 115日( 农历1010日),阳星村的吴氏后人为庆贺延陵王诞辰,还专门用一辆竹藤轿子抬着延陵王的画像(放在车上),到灵水泰伯庙将其令牌恭请到阳星村吴氏宗祠以祭拜,待诞辰庆典结束后,令牌再被恭送回晋江灵水。听吴老师说,上次了迎接这个令牌,该村吴氏宗亲组织了一个有100多辆车,共有五六百男女老少的迎祖队伍,5日凌晨四点多,就从该村出发,浩浩荡荡开往晋江灵水,到了灵水泰伯庙,已经是上午八点半。在泰伯庙举办完活动,拿到令牌后,十点左右,又从灵水浩浩荡荡回村。中午十二点多,到了距离该村三公里处,全村吴氏宗亲以及姓林的乡亲们,共有800人左右,在那个地方恭候。舞狮队、腰鼓队等几十号人,开始从那个地方开始表演,整个场面热闹非凡。



 

延陵王,又称季扎公(公元前576-公元前485年),是吴王寿梦之第四子,是吴氏播迁史上的重要人物。季扎以贤德著称,吴王寿梦想让他继承王位,他坚持不受,就封于延陵(今江苏无锡一带)。其三兄临终前要再传位给他,仍然不受。后来其侄子吴光篡位欲还政于他,他又坚决拒绝,遂逃归封地延陵。季扎三让王位,世人尊为“至德第三人”,史称“三逊王位”。因其封邑为延陵,被称为“延陵季子”。可见,延陵王可谓之德高贤圣之人。我虽非吴氏后人,但在众人的虔敬之心的感染下,也随着众人手持神香拜之,算是对这位“慕意无穷、见微而知清浊”的先贤聊表敬意。



从吴氏宗祠出来,其实天色已经几乎黑了。由于这两天不断下雨,阳星村的村道小巷并不怎么好走,人们在攀谈时也多有表现出天公不作美所带来的苦恼及天气转晴的企盼,毕竟,如果天气晴朗,确实能够为诞辰庆典、祭拜锦上添花。

 

这一个晚上,大家并没有空闲的时间,而是要继续做一些贡品准备工作。而吴老师作为阳星村学历最高的人,被理所当然推选为祭拜时宣读祭文的人选。由于祭文需要用闽南语宣读,平时已经习惯说普通话的他,在晚饭后的时间里就开始在练习用当地闽南话宣读祭文,毕竟这是代表整个阳星村吴氏宗族在宣读祭文,也体现了该宗族对有文化、有知识的人的尊重,因此,这个任务并不见得比讲一门刑法课容易,所以得到吴老师的高度重视也是情理之中。


 

由于第二天的祭祀时间从早上八点开始,这意味着第二天早上需要早早起床,为此,早点休息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大伙儿在完成紧锣密鼓的贡品准备工作后,随即转入梦乡,怀着热情的期盼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天色依旧朦胧,我已经在迷糊中听到各种小心翼翼的动作所发出来的声音。我躺在被窝里,脑海里进行着起床与否的抗争,这是经常出现的内部斗争形式。只不过这一天比较特殊,因为我不想错过这可遇不可求的盛大祭祀活动。早上,每家每户都把前一天所宰杀好的宝猪抬到吴氏宗祠。由于每家宝猪的重量都260斤上下,所以宝猪物理位置的转移是很吃力的事情。我等“势单力薄”担负不起抬宝猪的重任,只能帮忙拿点贡品过去。当我等把贡品拿到宗祠外时,发现除了人山人海外,也是“猪山猪海”,昨日那空荡荡的桌子上面早已摆满了宝猪和其他贡品,当然每一张摆放贡品的桌子上都有点燃的蜡烛和神香。现场以户为单位,共有260户人家,相应地也有260头宝猪和260桌贡品,由此一来宗祠外的空气都早已弥漫一股神香的气味,这种气味夹杂着早晨清凉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


 

由于吴老师家的宝猪被放在离宗祠较远的地方,我等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这也许存在两个原因:一是人山人海;二是各个宝猪长得都几乎一样,通过辨别宝猪的方法来寻找是行不通的。其实这一天的早晨,天空依然下着细雨,但是我观察到大伙儿并不太在乎,而是从容铺设贡品,守护着蜡烛和神香,他们当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没有撑伞的。

 

将近八点时,我第二次踏入吴氏宗祠,等待着祭祀的正式开始。这一天的宗祠内相比前一天,不同之处实在太多。刚踏入宗祠内,举眼看向正中央,昨日仍用帘子半掩的延陵王画像,此时帘子已经掀开,延陵王的画像已经全部清晰可见。在画像前的供奉神台供奉为左中右三大部分,每一部分都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供奉品。在这些供奉品中,除了传统的家禽、家畜、水产品、农作物、酒水茶等供奉品外,还有很多散发着浓厚现代气息的供奉品,种类多样,琳琅满目,不一而足,其中XO酒、巨型葡萄酒(5L)、精制鱿鱼等非常显眼。另外还有两大部分供奉品比较特殊,首先是摆放于宗祠内露天处的两头宝猪、两头宝羊,猪羊搭配各为一组,左右更放诸一边。“杀猪宰羊”,按照传统的说法,是最高级别的祭祀活动,由此也可窥见延陵王在吴氏后人中的崇高地位。其次是摆放于宗祠内一侧的活体供奉品,这些供奉品由于都是山珍海味,非常显眼,有鳄鱼、穿山甲、金钱龟、鹧鸪、孔雀、鳖、鱼刺、鲍鱼(直径15厘米),以及其他一些根本叫不上名字的珍品。



在宗祠内,有专门的布袋戏表演,它是与祭拜活动同步进行的,在宗祠大门对面的田地上,搭建了一个大舞台,上面有来自漳州顺兴芗剧团表演的大戏(听说,一场大戏要2600元,这一次共要演8个晚上。 119日那天晚上,虽然还是下着雨,但大戏照常演出,尽管台下没有一个人在看戏,真是够浪费的。即使天气好,有人看戏,也只是一些老年人和小孩在看,人数都在三五十人,许多年轻人都不爱看,在电视、电影以及网络视频的冲击下,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看戏了,越来越对这种传统文化丧失了兴趣)。

 

上午八点四十分,祭祀正式开始时,宗祠内外锣声、鼓声从不间断,两名身穿古代制服的年轻人(古称“义勇士”)手持扶杖守住正大门,人们只能从另外两个小门进出。正式祭拜共有十六个祭祀人,其中三个主祭人(这三个人由吴氏宗亲各族派推荐出来,一般是由该族有名望的人担任,相当于中央政治局常委),他们身穿红色汉服,头戴黑色汉冒,身处神台正前方,另外十三个陪祭人(这十三个也是由各族派推荐出来的,也是由该族比较有名望的人担任,相当于中央政治局委员,吴老师作为祭读生,也是该成员之一),他们身穿蓝色汉服,头戴黑色汉冒一字排开站在主祭人后面。祭拜时,主祭人都是跪伏地方完成,而陪祭人则多是手持神香,跟随鞠躬叩拜完成。在主祭人与陪祭人两旁,有两个主持人,一个负责“东班唱词”,另外一个负责“西班和词”,祭祖的每个步骤都是在这两个主持人的主持下完成,每个步骤都有具体的内容,都要敬献不同的贡品,主持人喊“跪”,主祭人就要跪下,另外一个主持人喊“兴”,主祭人才可以站起来,如此反复,主祭人都跪起几十下,真是很锻炼主祭人的身体。其中,吴老师按照主持人的要求,要跪下用当地闽南话宣读事前准备好的祭文。由于我无法听懂闽南语,所以无法知晓在祭拜时所说的内容,只是观察得知,神台上的每一样贡品都要敬奉两次,而且还有宣读两遍祭文,手持神香在宗祠外游行、叩拜等仪式。



 

祭祖祝文

 

   公元二零一一年岁次辛卯,建十月己亥,朔乙卯,越十五乙巳日,值祭福建省泉州市安溪县西坪镇阳星村扬第龟山祖宇吴氏全族裔孙,当祭裔孙:炜乌枣、墀戊己、钦士其,主祭裔孙:智贤、振恭、庚申暨全族众裔孙,谨以牲粢、酒礼、庶饈之仪,敢致祭于:延陵王季扎公暨龟山祖宇始祖逊谦公及妈,以及派下各位考妣之神前,曰:

 

大吴奠定,源远流长。梅里开基,无锡发祥。延陵始祖,衍派流芳。全义让国,千秋传颂。至贤至德,亮节高风。十字碑文,圣人尊崇。封王立庙,耀祖光宗。青史彪炳,万世弘扬。后裔继序,拓展族疆。扬第聚乡,长发其祥。孙枝繁茂,蔚起书香。人伦克振,弥炽弥昌。诗书礼乐,道统纲常。脉脉相延,德业昭彰。建立宗祠,沐浴甘棠。龟兆吉象,山纳祯祥。光前裕后,奕叶蕃昌。让德承徽,资福无疆。祖德丰功,永矢难忘。兰孙笃志,永继宗风。祭告吾祖,献馐奉觞。灵其鉴佑,孙裔安康。丁财两进,人杰德望。寿考功成,世系绵长。祖祠列祖列宗,合兹同享,伏维尚飨!

 

第一阶段的仪式(献牲)在十点半左右结束,结束后,所有的人家都迅速将宝猪宰开,将猪头、猪尾、猪心、割下猪头后所切割下来的第一块肉及其他重要部位拿回家煮熟,然后迅速将煮熟的以上部分重新拿回来供奉。这里面也许蕴含着这样一种意思,即本来是要将整头猪都煮熟供奉的,只是人们考虑到这样可能时间太长,不太实际,所以将猪身上的象征性部位取下煮熟,这种变通做法其实象征意味更为浓厚。值得一提的是,当时260头宝猪,在短短的一个小时内,要全部宰开,场面之宏大、人们动作之迅速,是很罕见的。我当时作为一个旁观者,显得无所事事,多次不经意间被身后的人提示让路,回头一看,原来正气喘吁吁、笑容满面地扛着重重的猪肉。这么多猪肉,按照现在的猪头价格,估计市值将超过100万元。


阳星村这种屠宰场场面只是一种短暂的存在,很快地,各家各户就将煮熟后的“宝猪”重新放诸祭祀桌。而在宗祠内,十一点半,第二个阶段的祭拜仪式(献熟)正式开始。这一阶段除了生猪变成熟猪、生羊变成熟羊以外,与前一阶段几乎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第二阶段仪式开始前后,天气放晴了,宗祠内外的人流较之先前更多。此时,应该额外补充两个重要环节,一是与祭祀的锣鼓声同步的,是一直没有间断的鞭炮声和烟花声;二是与祭拜仪式同步的,是吴氏宗祠对面上演的大戏。由此一来,在宗祠内外就夹杂着四种不同的声音:锣鼓声、鞭炮声、唱戏声、人的交谈声,四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仿佛久而不息交响乐,烘托着这场浩大的祭祀活动。


 

整个祭祀仪式直到十二点多才结束。仪式结束后,热闹的重点暂时由宗祠内外转向每家每户的家里,因为每家每户都邀请了很多客人来家里吃饭。从吴氏宗祠回吴老师家的沿途中,映入眼帘的家家户户的客朋满座和觥筹交错,热情无比的主人和红光满面的客人。至于我等,自然也受到了吴老师一家人的热情款待,享受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据说,这一次,全村吴姓的请客费用(含猪肉、烟酒等)将近300万元,平均每户都要一万元左右。而随着午餐的结束,我等也与吴师母一起踏上了回校的归途,我等受吴老师之托,将六份新鲜猪肉送予法学院六位老师。至此,此次安溪阳星村之旅结束!

 

记得去年第一次到阳星村,我有感而发写了一篇抒情意味浓厚的文字。这一次,相较之前一次所遇到的事情更为特别,甚至可称得上是难得(因为据吴老师说,这样的大型祭祀活动需等到十二年后才会再办一次,这样的话,我以后遇上此类活动的机会可以说为零),所以吴老师一直希望我能够写点文字,以作见证。本来,这种记述性文字,必须趁热打铁才可能鲜活跳动,才可能更为真实地展现当时的精彩场景。遗憾的是,囿于这两日车途颠簸,身体疲惫,那宏大、精彩的场景也只能转换成这般平铺直叙式的铺陈。即使如此,我内心受到的震撼也仍然是实然存在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阳星村可称得上是典型的传统农村,由于地处山区,四周青山环绕,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受着这块水土的滋润、涵养,历经数百年(该村吴氏祖先于公元15221566年由多卿山紫厚迁移至该村,成为该村吴氏之开山鼻祖,号逊谦。)虽王朝更迭、岁月变迁,却仍然较好地沿袭着古风古俗至今,让每一个后人可以感受到血脉传承的延续和先祖德训的厚重。在这个层面上,可以说阳星村的地理位置发挥了重要作用。以血族宗亲为纽带连接而成的自然村,是阳星村区别于其他混居、杂居或移民村落的重要特征。而且阳星村由于以生产铁观音茶为支柱产业,加上其他产业经济(吴老师的叔叔开了一家家具厂,产品有出口,也有内销,吸引了该村的许多剩余劳动力)的逐步发展,村民们大多没有外出务工、经商,这也是阳星村较之其他地区农村年轻劳动力大部分外出、只剩下留守儿童老人的状况的不同之处。

 

虽然如此,社会毕竟在发展,随着交通的发达和信息交流的便利,任何一个传统村庄都会备受影响甚至冲击,尤其是社会同质化程度逐渐升高的时代背景下。以此作检验标准,应该说,阳星村在坚守传统的时候,也并没有落下时代社会发展步伐太多。这一点,从此次延陵王诞辰庆典活动中所展现出的人与物的面貌可以窥见一隅。与此同时,在沿袭风俗传统的过程中,可以说宗祠饰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它不仅提供了一个祭拜共同祖先的场所,更让彼此间认识到同根同源的血脉相连,这是宗族情感的基础,也是乡村社会人际关系处理、矛盾冲突解决的重要凭据。可以说,在这种以宗族为基础而构架起来的乡村社会,是没有多少国家法的存在空间的。国家法的作用并没有想象中大,民间习俗规约也并不是那么捉摸不定,这一点至少在传统气息浓厚的乡村社会(熟人社会)可以成立。

 

阳星村吴氏后人们在祭拜延陵王所表现出的宗教式的虔诚和热情,是一种对先祖敬仰的集中式表达,是一种宗族间很亲或很疏的血族关系的确认。当然,也是宗族势力的形式宣示和宗族权威的实质加强。在这个活动中,各家各族都展示出自己的财富占有量和文化水平。因此,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封建迷信活动,我倒愿意将其看作是一场文化教育活动,通过对先祖贤德的纪念或者祭拜,最重要的是告诉每一个在世的后人,他(她)的根在哪里,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了解自己的祖先是怎么样一个人,并使其心理获得熏陶和冲击,冥冥中与遥远的先祖实现另类形式的沟通,从而寻得心灵的归宿。吴老师为了让他们的宗亲们更好地了解吴姓的来源,还专门整理打印了260份《我们从哪里来——延陵吴姓溯源》的宣传材料,在广大宗亲中进行散发,引起广大宗亲的兴趣,也赢得了他们的高度评价和赞赏,使得他们能够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祖先。

 

阳星村的吴氏知道自己的根在何方,晓得彼此有一个共同的先祖延陵王,他们是幸福的。在这个日益城市化的社会,为了求得生存而不惜举家迁移的不在少数,为了钱财富贵忙碌得“忘却”家乡应也有之,问题是,这样的生存状态,日久方长之后,是否能保证记得自己来自何方,是否能保证自己的后人知道他们的根在何方。树高千丈,犹须叶落归根,如果世间的空灵之物居然不知道自己的根在何方,岂不是真正成了尘世的浊物,那么生活的意义又从何开始追问。

 

你的根在哪里?这应是一个普世性的终极追问。

 

                                                           

                                                           赖隹文

                                     二零一一年十一月十一日于清源山下